府城比周良洛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
初到那天，刘员外的那位朋友——姓孙的医馆主人——派人在城门口接他。周良洛跟着那人穿过一条条街道，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来来往往的人群，眼花缭乱。

孙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，说话不紧不慢，看病时总是微眯着眼，像是在想别的事。但他开的方子却很准，来找他看病的人排着长队。

“你就是周良洛？”孙大夫打量了他一番，“刘兄信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，我倒要看看，你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么有出息。”

周良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：“学生愚钝，还请孙大夫多指教。”

孙大夫点点头，没说别的，只让人带他去安顿。

医馆后院有一排小屋，是给学徒住的。周良洛分到一间，很小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但他很满足——比家里的土屋好多了。

和他同住的还有两个学徒，一个姓赵，一个姓钱，都比他来得意早。赵学徒胖胖的，爱说话；钱学徒瘦瘦的，不爱说话。两人看见周良洛，只是点点头，没多搭理。

周良洛不在意，放下行李，就去前头帮忙。

医馆里病人很多，周良洛帮着抓药、煎药、跑腿，从早忙到晚。孙大夫有时叫他过去，让他看病人、认方子，问几句，然后点点头或摇摇头，从不多说。

赵学徒私下跟他说：“孙大夫就这样，不爱夸人。你要是有错，他骂得可凶了。不过只要他不骂你，就说明你行。”

周良洛点点头，心里有数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周良洛渐渐摸清了孙大夫的脾气。他看病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说话，但过后你问什么，他都愿意答。他开的方子总有道理，你得自己想，想不通再去问，他才给你讲。

周良洛每天睡得最晚，起得最早。他把白天见过的方子记下来，把孙大夫说过的话记下来，把医书上的内容和自己想的记下来。一本本子，很快就记满了。

赵学徒有时笑他：“你这么拼命干什么？孙大夫又不会多给你工钱。”

周良洛只是笑笑，不说话。

他心里有数。他来府城，不是为了工钱，是为了学本事。学好了本事，回去开医馆，让大哥和三弟过上好日子。

转眼到了春天。

这日，医馆里来了个特殊的病人——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，烧得满脸通红，昏迷不醒。她娘抱着她，哭得几乎跪在地上。

“大夫，求求您救救我闺女，我就这一个孩子……”

孙大夫把了脉，看了舌苔，问了几句，眉头皱起来。他把周良洛叫过去，问：“你看，这是什么症？”

周良洛仔细看了看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像是暑温，但现在是春天，不该有暑温。”

孙大夫点点头：“接着说。”

周良洛又想了想，忽然想起陈老先生说过的一个病例，脱口而出：“会不会是春温夹湿？”

孙大夫眼里闪过一丝亮光，却没说对错，只问：“怎么治？”

周良洛想了想，说：“清热化湿，宣透郁热。可以用银翘散合三仁汤加减。”

孙大夫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
这是他第一次笑。

“行，就按你说的开方子。”

周良洛愣住了：“我？”

“对，你开。”孙大夫说，“我看看你的本事。”

周良洛深吸一口气，提笔开方。开完，又检查了一遍，递给孙大夫。孙大夫看了看，点点头，交给药房抓药。

三天后，那小女孩的娘带着孩子来复诊，跪在医馆门口，非要给周良洛磕头。周良洛连忙把她扶起来，脸都红了。

从那以后，孙大夫对周良洛的态度变了。他开始让周良洛坐堂看病，他在旁边看着。有时遇到疑难杂症，他会和周良洛一起商量，听他分析，然后点点头，或摇摇头。

赵学徒和钱学徒看周良洛的眼神也变了，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搭不理，开始主动跟他说话，请教问题。

周良洛还是一样，该干什么干什么，不骄不躁，不卑不亢。

这日傍晚，周良洛正在屋里看书，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。打开门，是孙大夫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周良洛跟着他，来到书房。孙大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，递给他。

“这是我年轻时写的医案，一直没给人看过。”孙大夫说，“你拿去看看，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。”

周良洛接过书，手有些发抖。他知道，这是孙大夫把他当徒弟了。

“多谢孙大夫。”

孙大夫摆摆手：“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争气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你来府城快半年了，从没回过家吧？”

周良洛愣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
“想家吗？”

周良洛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想。”

孙大夫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想你大哥和你三弟？”

周良洛愣住了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刘兄信里都说了。”孙大夫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，“你有两个好兄弟。他们在家等你，你在这里好好学，就是对得起他们。”

周良洛点点头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
那天夜里，他给大哥和三弟写了一封信。信里说了自己在府城的事，说了孙大夫对他好，说了自己学了不少东西。最后，他写道：

“大哥，三弟，你们在家要好好的。等我学成回去，咱们就开个医馆，让三弟当账房先生。到时候，咱们三兄弟就能天天在一起了。”

信寄出去的那天，他站在医馆门口，看着信差走远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府城的日子虽然苦，虽然忙，虽然想家，但他知道，这一切都值得。

因为他知道，有一个家，在等他回去。